陳伯伯斜臥在病床上，凝視著倚在身邊的拉不拉多犬Oba，一手輕撫著牠黑得發亮的頭部。妻子陳阿姨開朗地呼喚Oba，準備拿狗餅乾獎勵牠，眼角淚光微微一閃；大女兒卻忍不住淚水，上前靠著爸爸的頭。一家人心中的不捨，Oba彷彿都知道，靜靜用陪伴回應著他們。
這是臺北榮總大德安寧病房的日常一景。Oba是全台第一隻駐點在安寧病房的「輔助治療犬」，每天穿著工作背心、掛著北榮員工證，參加安寧團隊的晨間交班、跟著醫師查房，也會晃進病房串門子。
Oba張著人畜無害的大眼睛、慢慢地靠近病人及家屬，彷彿釋放出「你可以摸摸我喔、很舒服喔」的訊息，每每迎來人們熱切的撫摸、擁抱，或要求陪睡、陪玩，牠都來者不拒。
「我以前很怕狗，活到74歲第一次摸狗就是Oba！」陳阿姨說，足見Oba的突破人心防的魅力。
安寧病房並不像刻板印象中只有悲傷，也有歡笑、溫暖與無盡的愛。「昨天有小小孩來探望阿嬤，Oba當起陪玩哥哥。他後來哭著要帶Oba回家，送他Oba照片才破涕為笑，大人也跟著笑成一片！」身兼Oba「媽媽」角色、帶著牠在病房服務的北榮大德基金會安寧護理教育師劉曉菁，描述當時難分難捨的場景。
走太慢當不成導盲犬，轉行改當治療犬
有別於一般常見的導盲犬是為視障者領路，輔助治療犬則是「動物輔助治療」（Animal Assisted Therapy）的一種，國外近10年開始導入作為醫療院所輔助療法，但國內目前多僅止於活動性質的探訪及宣導。
來自台灣導盲犬協會的Oba曾是導盲犬，但因為走路較慢，找不到合適的視障者配對，協會便讓穩定又溫和的Oba改行當治療犬，這才發現牠的天職。
2016年，一位導盲犬協會的寄養家庭媽媽因為身兼大德基金會的志工，在她牽線之下，協會的訓練師開始帶著Oba與其他狗狗前進大德安寧病房，以每月2次、每次2小時的探視，讓醫院實際了解治療犬帶來的力量。
一開始，Oba的工作方式，比較像「活動人物」，只有短暫出現。「那時活動太熱門，每床得限時15分鐘，雙方還沒深度交流就得把狗狗送到下一床了！」劉曉菁回想，這樣娛樂式的陪伴，未必能深刻。
兩年多後，導盲犬協會向北榮提出治療犬駐點計畫，讓短暫活動進階為長期服務。劉曉菁自告奮勇當Oba的寄養家庭，受訓學習照料狗狗，並維持牠的指令訓練。2019年，Oba成為大德安寧病房的一份子，每天跟著「媽媽」一起上班。
「現在服務沒限時了，Oba常常在病床一待就是2、3小時。家屬還會跟我說：你去忙你的，Oba在這陪我們就好！」劉曉菁說。
於是，Oba只要一上班，就會自己走到需要的病床前，不知已陪過多少癌末病人說秘密的時光，有聲或無聲。在安寧病房的病人，通常平均一週後會離世。
狗狗的溫暖撫慰，能做到人類做不到的事
但是，即使輔助治療犬正式加入醫院服務，安寧團隊還是經常被問：狗狗不就可愛？輔助治療犬可以做什麼？
「治療犬跟病人的互動過程中，真的能做到我們人類做不到的部分！」2023年8月也效法北榮導入治療犬的宜蘭羅東聖母醫院，負責的專科護理師方美月指出。
她曾見到出差羅東聖母醫院的Oba與臨終病人互動的樣子，印象深刻。當時，有位病人住院很久了，但對於安寧團隊的詢問總是冷冷的、反應平淡，很難深入了解他的實際狀況。「那天Oba去病房探訪，他好高興喔，竟然笑到臉上發光，還開心地跟我們講很多他年輕時候的事！」
原來，狗狗是一個很好的觸媒，可以讓人卸下本來的防衛心，回到如童年一樣的單純，也能自然給予愛。
「讓病人敞開心胸回顧過去，其實不只是講故事這麼簡單，而是藉此對自己的生命做一個整理，這是安寧照顧中很珍貴的事。」從事安寧照顧20多年的劉曉菁說明。
劉曉菁常在病人與Oba互動時，一邊按摩護理，一邊帶入生命回顧。比如陳伯伯，會談到自己從放不下到轉念「兒孫自有兒孫福」，希望最後能平靜離去。
「不管發生什麼事，我不會怕了。」陳伯伯看著Oba堅定不移的眼神，更強化了自己的意志。
默默陪在病人身邊的治療犬，就這樣讓病人輕輕地卸下心防，也填補了常被專業疏遠的醫病關係空缺。
治療犬不光服務病人，也撫慰了家屬。採訪當天，就有其他受過Oba「照顧」的家屬，即便曾受照顧的親人已經過世，但仍特別到大德病房看Oba過得好不好。也有很多家屬每年寄玩具給Oba，感謝牠當時的支持。
Oba深受病人家屬喜愛，享有高人氣！三天兩頭都會收到大家送的玩具，辦公室裡的還只是一小部分。（圖片來源：陳鴻文攝）
不嗅不舔的狗狗，來自一次次實地演練
然而，由於癌症病人的免疫力較差，要讓輔助治療犬進入病房，需要極專業的流程。為了符合醫療場所最注重的感染控制規範，除了每年打預防針及健檢、每月除蚤及預防心絲蟲，劉曉菁每天上工前都會幫Oba刷牙、清耳朵、逆著梳毛、擦拭腳掌，做足準備功夫。
若有病人希望Oba在身旁陪睡，劉曉菁會先在病床上整理出一個安全區、鋪上毛巾，再讓Oba用小階梯走上病床，避免不小心踩到病人，Oba也有足夠的空間喬姿勢。
劉曉菁每天都會幫Oba清潔腳掌，剪趾甲則會帶回台灣導盲犬協會，讓專業的來。（圖片來源：陳鴻文攝）
不過，對於安寧病房病人身上可能會有的氣味、管路，甚至器官外露，嗅覺敏銳的狗狗怎麼有辦法忍住不去嗅聞或舔舐？
「就像實習醫師一樣，治療犬也需經過一次次的實地演練，由導盲犬協會的訓練師帶著牠熟悉未來工作的場域、練習與病人互動，不可能一下子就完全習慣醫院的味道或聲音。」台灣導盲犬協會秘書長陳長青指出。
他也表示：「狗狗有能力感知這個人的身體狀況、精神力，所以牠會知道自己是來陪伴跟互動的。」
放假時，Oba跟著「媽媽」劉曉菁參加婚禮，默默參與著人類們的喜悅與悲傷。這是20年前劉曉菁照顧過的病人家屬喜事。（圖片來源：Guide dog Oba臉書）
治療犬制度化，不能只靠醫護人員愛心
然而，儘管輔助治療犬在心理、生理、社會層面帶來的成效逐漸被各國證實，但在國內仍面臨不少觀念上的挑戰。
「有次我帶著Oba去外面上廁所回來，被其他單位的同仁當眾大罵：『怎麼可以帶狗進醫院！』」劉曉菁表示，醫院內部也曾經有反對的聲音；新冠疫情爆發時，更有民眾質疑「你都戴口罩了，為什麼不給狗戴口罩？」
然而，隨著北榮院長陳威明上任，肯定Oba對於療癒病人的貢獻，他不但親自授予Oba正式的員工證、還給了特別的加菜金，以行動力挺輔助治療犬對於安寧病房的重要性。
北榮院長陳威明是Oba的超級粉絲，授予Oba正式員工證，經常對外讚賞這位員工。（圖片來源：臺北榮民總醫院臉書、Guide dog Oba臉書）
「國外其實是從兒童病房開始推動治療犬，之後才推到安寧病房；台灣則是反過來。」陳長青表示，因為北榮Oba的優異表現，確實有比較多醫院希望了解如何將治療犬導入安寧病房。
目前國內採用治療犬的醫院除了臺北榮總之外，還有彰化基督教兒童醫院、羅東聖母醫院安寧病房，以及正訓練中的宜蘭陽大附醫。導盲犬協會也成立了台灣輔助犬公益基金會，讓受訓後無法成為導盲犬的狗狗，轉換跑道當輔助治療犬或校園伴讀犬。
選擇住進安寧病房的陳伯伯，希望在家人及Oba陪伴之下，平靜度過最後時光。（圖片來源：陳鴻文攝）
陳長青觀察，若要將輔助治療犬制度化，首先醫院得正視此事，設置常規的人事組織與經費，不能只靠醫護人員的愛心付出、增加額外工作量卻沒有對等收入。至於法規部分，未必要像導盲犬那樣以法令規範，「只要醫院修訂內部規則就可以了」，譬如排除加護病房、無菌室、開刀房，其他區域則開放治療犬進入，執行起來也會比較順暢。
「Good boy! Good boy!」6點收工，Oba脫下背心及員工證，劉曉菁以極其浮誇的聲調稱讚著Oba。這天牠服務了6床病人及家屬，如同累趴的上班族，賴在地上不想起身。
身為全台第一隻駐點輔助治療犬，Oba將在2025年10歲屆齡退休，並將棒子傳承給正緊鑼密鼓培訓中的「新一代」，繼續為大家帶來喜樂、帶來力量。
（本文採訪於2023年11月，2025年更新部分資訊。責任編輯：吳佳珍）